060822 juvenile,juvenile
少年,少年
作者:西门佳公子
少年的心里装着无穷无尽的稀奇事。像虫子一样爬满心头,使他感到痒痒的,既迷惑又兴奋。即使是奶奶,即使是母亲,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小脑瓜里整天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少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迷,身边的许多物事也像一个迷。比如,此刻少年眼中痴痴凝望的那座山峰也是一个迷。少年不知道那座横亘突兀的山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还有飘在蓝天上的朵朵白云,忽而飘散,忽而聚拢,它们到底在玩弄着什么样的把戏?在白云深处真的有奶奶所说的神仙吗?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就这样,很多时候,少年处在一种虚幻迷离的状态中,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该做些什么。可奶奶知道。奶奶正挥舞着镰刀,动作麻利干净利落地将面前的一片青草拦腰截断,然后握成一团放进背篓里。奶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小孙子,扬了扬手中闪着青草光芒的镰刀说,娃啊,赶紧割吧,割完后回去做饭,要不你妈会不高兴的。
少年知道奶奶很怕母亲,尤其是父亲去世以后。父亲是得肺病去世的。在那个风雨如晦的秋天里,体弱多病在病床上咳嗽不已的父亲在少年醒来的一个清晨停止了呼吸,刚走完生命的第36个年头。少年记忆中的那个秋天,阴雨绵绵,愁云惨雾,风声鹤唳,再也没有比这更为凄惶的了。人们把父亲埋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山坡上,少年坐在家门口还是一眼就会望见那个小土堆。少年第一次目睹亲人的离去,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苦涩滋味。其初少年并不完全明了父亲的死的真正含义,他还不相信这个事实,他认为父亲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不久还会回来的,还会回到家来和他一起快乐地生活。
父亲的死夺去了母亲脸上的笑容。在孤寂的夜晚,少年睁着无眠的双眼,幽幽地盯着躺在对面床上的奶奶,奶奶也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谁也不说一句话。少年还听到隔壁母亲房间里传来的哭泣,每一声抽泣都像斧子一样重重砍在少年心上。少年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把头深深埋在被窝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白天母亲总是阴着脸一声不吭。少年很怕她,奶奶也很怕她。母亲仿佛要把失去丈夫的痛苦通通发泄在奶奶身上似的,她不耐烦和奶奶说话,命她不停地做这做那,而奶奶总是默默忍受,从不出言顶撞。母亲很可怜,奶奶更可怜。他觉得母亲这样对待奶奶很不公平。可他不敢对母亲说什么,那会招来母亲的一顿训斥。两个同样可怜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友好相处呢?少年感到非常纳闷。他试图化解两个女人之间的仇怨(他不明白两个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苦大仇深),可无济于事。母亲对奶奶的态度依然没变。还在奶奶性格温和,她处处让着母亲。
奶奶每天的任务就是打猪草、喂猪、料理菜园,还有负责做饭。母亲负责挣钱养家。劳累一天回来后,母亲会因为奶奶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而大发脾气,奶奶总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垂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少年很想顶撞母亲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得罪母亲。少年觉得母亲有些蛮不讲理,可奶奶总是对少年说,你妈心里苦着呢,不要怪她。她没有离开这个家就很不错了。想想也是,要是母亲离开他们,找个人家嫁了。他们还能指望谁呢?
后来少年才明白,母亲没有重新嫁人的原因。她在父亲临终前答应过,要把孩子抚养成人,替他给老人养老送终。母亲一生谨守着这个诺言。但少年不明白,既然答应了父亲的请求,为什么对奶奶的态度如此粗暴呢?难道就不能好点吗?
少年一直分不清,在自己的心中,母亲和奶奶到底谁的分量重些。没有母亲,肯定就没有自己。母亲给了他生命。但奶奶也给了他生命。少年的一条命是奶奶从鬼门关上捡回来的。母亲生下他后,得了一场重病。没有奶水,少年饿的嗷嗷直叫。奶奶背着少年在村里走东串西,遇到生了孩子的媳妇,就央着人家喂她孙子一口。少年不记得曾吃过多少女人的奶水。少年奇迹般活了下来。懂事后,奶奶指着那些大娘大婶对少年说,记住,你一辈子都要记住她们的恩情。没有她们,你活不到今天。
少年脸色苍白,棱角分明,眼睛流露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他手里捏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青草,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一座杉树林发呆。林中幽深昏暗,如同一个不名底细的黑洞。
奶奶已经割了满满一背篓猪草,她费力地在上面按了一下,发现再也塞不进一点儿了,才收住镰刀,转身对少年说,走吧,回家去。说不定猪已经将猪槽拱翻了呢。少年跟在奶奶身后。奶奶背着沉重的猪草,佝偻的身子几乎与地面成了一条直线。那样子就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甲壳虫。太阳已经落到山的那边去了,四周肃穆宁静,显示出莫测高深的神秘。风把竹林中的竹叶吹得刷啦啦响。暮色中几只小麻雀在田埂上歇歇停停,一转眼又飞进林子里去了。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家里的猪用它长长的尖嘴撞击猪圈的声音。奶奶狠狠骂了声,瘟猪,慌啥子嘛,催命鬼似的。
一回到家里,奶奶便马不停蹄地切猪草,汗也顾不上擦一把。“咚咚咚咚……”,富有节奏的声音传出老远。猪们听了兴奋地用头撞着门板。少年很喜欢听这种声音,这是一个农家应该具有的声音,它让人感觉温暖塌实。多年后,奶奶切猪草的声音还会不时回响在少年的梦中,那么亲切耐人回味。
突然,少年惊叫了一声:奶奶,血!一股殷红的血从奶奶的指间汩汩冒出,滴在刚切碎的猪草上。奶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疼痛,她皱了一下眉,随手揉了一把蒿草敷在伤口上。少年想代替奶奶切一下。奶奶向他挥了挥手,你不会,还是我来。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看到家里冷锅冷灶的。马上不高兴了。劈头盖脸向奶奶骂去。奶奶抚着受伤的手指说,马上就去做饭。少年知道母亲心中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就不会很快熄灭,非将它遇到的东西烧成灰烬不可。那天晚上少年没有吃饭就去睡了,他不想看到母亲暴跳如雷的样子,也不忍心看奶奶无辜可怜的样子。睡到半夜,少年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泪水已将胸前的那方被单打湿了。他任凭泪水无声地流着。奶奶鼾声均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风在屋后的林间跳来荡去,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偶儿传来竹枝断裂的声音,在遥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一连好几天,少年不和母亲说一句话。母亲数落他,狗东西,我辛辛苦苦寻钱供养你,你却向着那个老不死的。少年最讨厌母亲咒奶奶死,从此和母亲的隔阂便产生了。少年觉得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任何人都不可以无端地伤害她,包括自己的母亲。少年内心对母亲怀有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不是不爱母亲,但只要一看到母亲对奶奶蛮不讲理的态度,就感到万分悲哀,有时甚至是愤怒。他把自己的看法深深隐藏起来。他知道即使表现出来也不能改变母亲的态度。母亲是一个很固执的女人。她对奶奶仿佛怀有宿世的仇恨。她跌落在命运的深渊里,这一切好像都是奶奶一手造成的,谁叫她养了个短命的儿子。少年从母亲的眼神中看出一只只射向奶奶的愤怒之剑,但无法替奶奶阻挡。他只能用无声的反抗来向母亲示威。母亲也发现了儿子对她的不满,但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丝毫也不理睬儿子的感受。在少年一天天奔向成人的路上,母亲与奶奶的关系如同秋后的的天气,一天天变糟。少年心中徒唤奈何 。
少年在村里的小学念书,学校就在他家对面的一个山坡上。少年站在操场上能清楚地看见奶奶在采地里弯腰劳动的声影,她很少抬起头来,一连几小时专注于眼前的庄稼,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少年上学的时候,他不希望母亲六在家里,两个孤独而又彼此仇恨的女人单独相处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少年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有一天他放学回家的时候,恰好看到她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正在互相谩骂。母亲的话越来越难听,奶奶偶尔还还击几句,可根本不是对手。奶奶节节败退,终至于鸦口无言。母亲依然得理不饶人,越骂越起劲。少年把脸憋的通红,冲她们大吼了一声,吵什么吵,烦死人了!说完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后有几个女人在小声地议论着他的家事,少年把耳朵紧紧捂住,一句也不想听进去。
少年在小学的课本上读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卖火柴的小女孩》。听老师讲解的时候,少年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少年边看老师边幽幽地想:世界上不光有如此可怜的小女孩,还有非常可怜的老人。比如奶奶。少年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走出这个鬼地方,将奶奶接进城里,让她享几天清福。有一天少年将内心的想法告诉奶奶,她听后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巴开心地笑了:我才不去呢!城里那么大,要走迷路的。少年用从课本上学来的语言,煽情地向奶奶描绘城里的富足和美丽,试图打动奶奶的心。奶奶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去,只要你能去就行了,我怕拖累你。
奶奶的一生从来没有走出村子范围。她是一个外地逃难来的女人。和爷爷结婚后,甚至很少有机会到山下十几里的场镇去。奶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也不需要了解,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她惟一关心的只是死后的问题。她不知听谁说过,如果在生的时候多积德,死后就会升入天堂——可是,到底有没有天堂?她经常这样满怀希望问别人。人家不忍心拒绝她,连声说,有的,有的。奶奶就笑了,就像真的见到了天堂。她的棺材早就备好了,在她只有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备好了,是和爷爷的棺材一齐打的。那口用来盛放爷爷的棺木在少年出身不到10后就派上了用场,只剩小奶奶的那口孤零零地摆在堂屋旁边,上面用破棉絮遮的严严实实。少年惧怕那种黑漆漆的颜色,更怕有一天会装走奶奶温热的身体,像曾经装走爷爷和父亲的身体一样。奶奶把那口棺材看得比命还重,她说那是她下一辈子的安乐窝,她总是每年定期掀开棉絮看看有没有掉漆。可是有一天,奶奶竟兴冲冲地对少年说,她再也不需要那个东西了。少年一脸的疑惑。奶奶说,主会引领我的灵魂上升,他到时会来接我去天堂的。奶奶喃喃自语道,到时我就像一阵风一样不见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奶奶是什么时候迷上基督的,少年一点儿也不知晓。每吃饭和睡觉前,奶奶都要闭上眼睛,作一番祷告。双手在胸前划一个十字,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具体说些什么,少年一句也没听明白。隔三差五到另外几个村庄聚会,好长一段时候成了奶奶雷也打不动的功课,其心之诚,难以撼动。少年担心奶奶年老体衰,在路上跌倒无人知道。劝她不要去。奶奶满脸严肃地对少年说。你莫乱说,主会怪罪的,主在看着我呢。主在考验我的耐心和诚意。她甚至在胸前划起十字,为孙子的无知而向上帝祷告
奶奶出事是早晚的事,少年隐约的担心不幸变为现实。少年隐约的担心不幸变为现实。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太阳很早就从东山背后冒了出来,懒洋洋地照在整个山村。几只芦花鸡在村口的大黄角树下啄食,间或喔喔喔叫上几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虚张声势的狗吠。村庄很静,仿佛还没有从昨夜的疲惫中苏醒过来。阳光照耀下的一切让人感到簇新透亮,像春天一片带着露珠的叶子。这家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妈妈拿着把弯刀上山薅黄莲去了,少年提着书包上学去了。奶奶给两头大肥猪喂了最后一桶猪食,拍了拍围裙上的糠皮屑,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也出门去了。少年是后来才知道奶奶在临走之前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件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服穿在身上,那是前年她80大寿时,姑姑特意为她缝制的。后来人们在清理遗物时,发现箱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寿衣放在最上层显著的位置,上面还压着一双做工精美的布鞋。莫非奶奶真的从心里听到了来自上帝的呼唤?
发现奶奶的死是第二天以后的事了。
那天到了傍晚时分,奶奶还不见踪影。家里的两头猪饿得心慌,差点儿将猪槽拱翻了。母亲回来后照例发了一通火,就再也没有顾问奶奶的下落了。少年心里想奶奶也许是到姑姑家去了,或是到亲戚家串门去了。少年一晚上没有睡好,他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发呆。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说是在去往莲花村路上的一口水田里,发现了奶奶的尸体。那人认识奶奶,好心赶来报信。少年大叫一声,汲着鞋就冲出了家门。
少年赶到出事地点时,旁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奶奶躺在一块烂田里。她的身体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边边脸埋在淤泥里。一只手深陷进去,另一只手拖在身后像要抓住什么东西。看得出奶奶从田埂上摔下去的时候,曾作过一番苦苦挣扎,她的身后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爬过的痕迹。可越使劲想站起来就陷得越深,最后那些淤泥堵住了她的嘴巴。奶奶是被活活闭死的!少年奋不顾身跳进田里,把奶奶的头从泥土中拔出来。奶奶的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残留着一丝神秘而略带嘲讽的表情,少年不知道它的含义,那已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村里的男人们用简易的担架把奶奶抬回来放在家门口。少年从井里舀来一大盆清水,流着眼泪,用毛巾一遍遍地擦拭着奶奶身上的淤泥,他要让奶奶在另一个世界活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
少年凝视着奶奶干瘪的身体,没有害羞,只有吃惊和悲哀。残酷的时间榨干了奶奶身上所有的水分,它变得如此破败和丑陋,而若干年前它一样有过饱满和新鲜。少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仿佛看到了时间背后隐藏的秘密。它极大地破坏了奶奶在少年心中圣洁的完美的形象,犹如推开一道富丽堂皇的大门,突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废墟。少年的心头涌起无以名状的恐惧,以及由此带来的万千个污秽的意象,像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在少年脑海里扑扑乱飞飞。多年以后,少年终于见到了年轻女人的身体,新鲜甜美如同饱含汁液的葡萄。在最为奔放的瞬间,嗡的一声,少年记忆中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像烟花一样撒满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