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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路上的回望——解读女作家女性系列
作者:言子2006
张爱玲,一个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挥之不去的名字,犹如那些我敬重的女作家一样,她隔我们那么远,却又是那样的近。有时我在想,如果和张爱玲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又都是写作的女性,和她会不会成为朋友?不会的,我只能远远看着她,在她苍凉的文字里去感受她的心路,作一次又一次神交。只能是这样。在与她同时代的女作家中,张爱玲比较欣赏苏青和丁玲,《我看苏青》的文章中,她说“如果必须把女人作者特别分作一档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和白微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张爱玲的精神气质决定了她作品的基调,也决定了她的人生,这和冰心、白微是完全不一样的,她们在精神气质上有很大的差异。这样的一个女人似乎注定了要独自走完一生,这在她的作品里已经有了预示,张爱玲在写那些小说时并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人生的预言家,很多作家都不知道,回头看的时候仿佛才明白一点什么。我一直认为作家和他的作品有一种隐藏着的神秘关系,就象李贺、王勃、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和他们的诗一样。张爱玲也是一样,虽然她不是诗人是一个小说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张爱玲,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明白她的小说,有的只是看热闹,看故事。要历经沧桑,要让一颗心在世态炎凉中磨碎又缝合,缝合又磨碎,然后再缝合,你就刀枪不入,心如止水。你就懂得了张爱玲,懂得了她那些苍凉、凄迷的小说。
她就是那样懂得了张爱玲,懂得了她的小说。
她不是小说家,但她的初恋也预示了她的婚姻和人生,这也是在她历经艰难和困苦,历经痛苦和迷惘明白的。历经了生生死死,爱爱恨恨,情情仇仇,她觉得自己和张爱玲是隔着时空的朋友。没有距离,心与心的相通是没有距离的,在阅读张爱玲的每一个文字时,她和她是那样近。这时她已经把自己磨练得坚强坚韧了,从肉体到精神她都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再大的失望和失落,不管怎样的打击和暗算,她都不当一回事了,依然能平静地做自己的事,决定了她人生的初恋,回想的时候也只是莞尔一笑,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想,这就是命运,在她遭遇那场初恋时,她并不知道那就是她的命运。
那是一个已婚男人。
八个月后她才知道的,那时她还全身心爱着他。那时她只有十九岁,满腔热忱投入到初恋中。后来,后来她从他的行踪中发现了一些破绽,有了不安和怀疑,去了他的单位,领导告诉她他已经结婚两年。她又去了他妻子的单位,一个瘦弱又憔悴的女人,才结婚两年的女人不应该是那样的容颜。她从那张脸上看出女人没有爱情,过得也不好。她去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爱她,怕失去她,打算离了婚再告诉她。她当然不会相信,忍受不了他一直在欺骗她,要跟他一刀两断。他说再给他一些时间。她没有给他时间,她爱他,但她不能接受他的虚伪和欺骗,更不能接受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恋爱、结婚。她是一个传统又保守的女孩,又是八十年代初,那时的中国还在苏醒中,男人女人也还在新与旧之中苏醒。很快,为了忘却伤痛,她匆忙结了婚,几年之后又离婚。这是注定了的,就像她的生命中只能遭遇已婚男人一样。
张爱玲的情爱和婚姻也是注定了的,她活得太真实了,真实得自己的内心不能有半点虚假。并且,她要爱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男人,是一个能与她心灵相通精神上融合的男人,是一个能够让她内心飞扬的男人。她注重的是精神而不是物质。张爱玲的第一次婚姻,不知道那个男人爱过她没有,至少张爱玲是全身心爱着。直到现在我也为张爱玲惋惜,她真的是爱错人了,至少,她不应该那样不顾一切,要是她当初理智一点聪明一点,也许又是另一个结局。这就是张爱玲的真实。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看不明白,象她那样聪慧的女人还看不清楚吗?她是活得太真实了,即使知道结局也愿意承受一切。她实在是爱错人了,不应该爱着那样一个人。我读了那个男人写的《今生今世》,在他逃离的过程中,一路拈花惹草,不断地和新的女人发生婚外情。张爱玲,苦苦的等他,支助他,千里迢迢去看他。那时的张爱玲是什么样的心境呢?她把一切都掩饰了,难道她没有伤害、委屈、痛苦、愤怒?她承受了,不像一个小女人,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独立女性的胸襟。多情说明一个人感情丰富、细腻,并不是一件坏事,但那个男人不是多情而是滥情!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才女人无奈的哀叹!张爱玲不是那种需要倾诉的女人,在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决定和那个男人决裂,只是她的大度那时不容许她那样做。当那个男人逃过一切“劫难”,她才和他斩断了关系,连同她的情丝也一起斩断了,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彻底又干净。不知她在以后的岁月里回首往事时,是不是后悔自己爱错了人?她的不顾一切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余地,往后退的路途上也拖着那个男人的影子。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要么不爱,一旦爱上就用情专注,一往情深。她不是那种能轻易爱上别人的女人,爱上了也是不顾一切。这在她的第二次婚姻中也是这样。
再一次恋爱她已经远走他乡,我们又一次看到了张爱玲精神上的向往。那个戏剧家虽然有才华,却是贫穷一身病痛,若是现在,是不会有人和这样的男人恋爱、结婚。现在的男人女人实在是太现实了,现实得没有了半点诗意,尤其是男人。张爱玲却不计后果和这样一个男人恋爱、结婚,为他还债。这些是不能将一个独立的女性击败,尤其是象张爱玲这种在物质和精神上都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女人。她也许以为一切都是暂时的,总能度过难关。是啊,他们都是有才华的,物质上的匮乏还不能克服吗?度过难关,他们就会风平浪静,携手走完一生。但命运总是和张爱玲开玩笑,戏剧家被病魔夺走了生命。也许她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她的爱情需要的是心灵的沟通和精神上的融合,哪怕是短暂的。比现在的人强多了。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和已婚男人恋爱,总是,爱上已婚男人。这也许就是她的命运。在爱情上她也是个不管结果的女人,当然更没有功利,不像有些女人深谋远虑。她只在乎自己的感觉,在乎,自己是否愉快。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简单、纯洁,但她改变不了自己。一个精心为自己设计人生的女人是不会象她这样的,她们总是把自己的人生打造得滴水不漏。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做什么事情都不违背自己的心愿,在感情上更是如此。邂逅的那些已婚男人,她是付出了感情的,但都没有结果,她和他们谈情时也没去考虑结果。她便想起了她的初恋,那时她不知道他是个已婚男人,后来是明明知道也要那样做。如果她那时不是那么保守,不怕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她会不会嫁给他呢?他会娶她吗?其实那时她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她找了一个有妇之夫,她承受不起。没有人知道她的初恋,她在伤痛中独自把年青的初恋埋葬了。现在她进步多了,敢把自己的感情投入到已婚男人身上不要结果就是证明。至于初恋,早已随风而逝,彻底在她心上洗清洗净了。那是一场可笑的恋爱,其实后来明白是不值得的,那个男人并不值得她那样爱他。就象他经历了的那些男人,爱的时候不顾一切,分手后才发现并不值得,和她谈过情的男人,她都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弱点和自私甚至虚伪。她很释然,是他们让她的人生多彩斑斓,没有什么刻骨铭心,也没有什么追忆往事的心情。走过一段路回过头,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有那样的情感?这是她不断向前走,不断历经坎坷、曲折之后,心灵和精神之路越来越开阔明净。就象一条发源于雪山的河流在崇山峻岭中一路奔泻最后归入海洋。
张爱玲也是那条奔泻的河流,最后归入海洋,她的心境。
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这是《金锁记》开篇里的一句话。是张爱玲达到顶峰的一篇小说。她就是隔着辛苦路不断地往回看的。在她的小说中唯一比较亮色的是《倾城之恋》,离了婚白流苏终于从无望、挣扎中走出来了,有了圆满的爱情和婚姻。这样的圆满也是因为战争因为香港的沦陷造成的。张爱玲在写这篇小说时不知是什么样的心境?正在恋爱吗?那时她可能也以为自己的爱情有着圆满的结局,全然不是那样。战争成全了白流苏,张爱玲的希望和梦想却在战争中破灭了。如果不是战争,张爱玲会做一个小说家吗?那时她在香港大学读书,《我看苏青》里她说,“我真的发奋用功了,连得了两个奖学金,毕业之后还有希望被送到英国去……那一类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罢?……想到现在,近两年来孜孜忙着的,是不是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我应当有数。”这是她自己的预言,好在她心中有数。还没有毕业,香港大学被战争的炮火化为灰烬,回到内地,无奈之下她写起了小说,成了小说家。战争毁灭了她的梦想,也成全了她做一个小说家,如果留学伦敦,她可能不会去写小说,因为她用不着以文字为生。那么,张爱玲走的可能又是另一条路了。她的命运,总是和战争联系在一起,逃离不了一个大时代。以后预期着还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风头,二十年的荣华富贵,难道就此完了么?《花凋》里的川嫦这样想。张爱玲红透上海时可能也是那样想的,她没有看到自己已经达到了颠峰,已经走完了辉煌,以为一切都才开始,以为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风头……她的那些好小说也是那时写下的,后来的《十八春》、《怨女》、《小艾》只是讲一个曲折好看的故事,很肤浅,我读不下去。去美国后,她也是怀着希望的,就像她小说里的那些主人公,一开始对爱情对生活都有着一线希望,川嫦是那样,七巧也是那样,最后都破灭了。她是个天才作家,是个有成就的作家,她不甘心。挣扎之后,张爱玲终于疲惫、厌倦、想透彻看明白了。她大彻大悟,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挣脱了名和利的羁束,终于自由了。长安在割断爱情时,她说她走得干净——她觉得她这牺牲是一个美丽、苍凉的手势。这何尝不是张爱玲自己呢?斩断爱情和婚姻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远走异国他乡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不再写小说也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她的人生就是在这美丽、苍凉的手势中完成的。走得干净。
在苍凉路上回望,又不停地挥手。
她也以为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有一个和她心心相印的人在旅途上等着她。全然不是那样。后来她的心空就抹上了沧桑和苍凉,半夜突然醒来,那样的苍凉把她的灵魂罩得严严实实。醒着时她很平静,睡着后总是被惊醒,有时不为什么,有时是独自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向别人打听,没有人告诉她该怎样走,焦急中,她就哭了,醒来还抑制不住悲痛。她总是重复这样的梦,总是半夜惊醒,惊醒后是挥之不去的苍凉。后来她明白那是岁月结下的霜花。是深入骨髓的伤痕。它们出其不意闯入睡梦打扰她的灵魂,让她有时不得安宁。她不再挣扎,疲惫、厌倦了,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归于沉静——精神和灵魂的寂静。洁净。张爱玲后来也是那样的心境,没有什么悲与苦,哀与愁。她钻进《红楼梦》应该是不悲不喜,不忧不虑。生命不再喧哗灵魂不再骚动,归于宁静,淡然又超脱。
张爱玲的晚年是超脱的。
在我心中,张爱玲是一个最彻底最独立的女人,不管是在物质还是在精神上。她人生历程上那些苍凉的手势也是彻底的,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孤独,不需要廉价的关心和同情。她不需要这些,甚至不需要友情慰藉她的孤独消解她的寂寞。生命最终是寂寞的,不管你怎样的风光和热闹。我看到了张爱玲内心的孤傲和强大,在美国喧嚣的都市过起隐居者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证明。她遗世独立,像一株腊梅开放在荒山空谷,傲雪迎霜。独钓寒江雪!这是一种境界,没有几个凡夫俗子能上升到这样的境界。这种空山幽谷、独钓寒江雪的境界是要从地狱至炼狱最后才走进天堂。灵魂和精神的天堂。她一头扎进《红楼梦》,用十年的时间研究、评说,除了喜爱这部不朽巨著,我想最主要的是《红楼梦》契合了她的精神。她的家族就是《红楼梦》里的荣国府,日薄西山,由盛到衰。《红楼梦》应该是最能引起张爱玲共鸣的,她就是里面的一个成员,也许就是贾宝玉。她应该是曹雪芹的知音,最能理解他写作《红楼梦》时的心境。曹雪芹写作时在回望他的家族,张爱玲研究《红楼梦》也是在回望——苍凉路上的回望。纵观她的小说,她都是在一条苍凉路上回望,这是她的身世她的精神气质决定了的,是她写作的基调。“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她就是这样理解小说的。她喜爱那份苍凉,喜爱自己的孤独和隐居生活。当她每天夜晚在青灯下翻开《红楼梦》时,不知曹雪芹闻到了空山里的幽香没有?而我,隔着时空,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看见了一个遗世独立的女人在茫茫大地独钓寒江雪。
在结满霜花的尘世,在高搂大厦一块桃花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张爱玲会不会推开玻璃窗遥望三十年前的月亮?
三十年前的月亮其实和现在还是一样,并不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润,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一个女人的容颜像花一样凋谢了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结束,就害怕心灵的花朵凋谢,生命就此走到了尽头。再次从梦中惊醒,苍凉又袭上她的心头,她觉得很正常,这就是生命——成熟的生命,历经了不同风景的生命。挥挥手,她就把苍凉赶进了黑夜。她也喜爱上了自己的那份孤独和宁静,一个人行走在空山幽谷,心灵里洁白的小花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开越繁盛。那些开放在寒夜里的腊梅,难道不是张爱玲灵魂的花朵?
2005年8 月9日
小李飞刀成绝响——古龙纪念
作者:朴素
1985年9月21日,头大如斗的台湾武侠小说家古龙离开了人世,生前好友倪匡如是说“人间无古龙,心中有古龙”。那个年代,我们的阅读信息还是比较落后的,当时梁羽生的武侠小说正大行其道,金庸的作品也才刚刚传进来,无论古龙了。后来我无意中读到楚留香系列,才知道还有一位如此才华横溢的武侠小说家——古龙先生。想见恨晚,从此开始收集他的作品,沉迷于古龙的武侠世界而不能自拔。
古龙早期的作品不脱传统武侠小说的风格,笔法与意境上均无甚可观,这与金庸早期的成熟作《书剑恩仇录》完全不能相比。1964年,古龙写出《浣花洗剑录》,树立了自己的新派武侠风格,刻画人性,阐释生命哲理,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写下了《武林外史》、《绝代双骄》、《多情剑客无情剑》、《楚留香》、《陆小风传奇》、《欢乐英雄》、《流星蝴蝶剑》、《天涯明月刀》等传世之作。
古龙的才华在于中篇创作,他对长篇的把握力不从心。《绝代双骄》、《楚留香》、《陆小风传奇》都是中篇故事聚合在一起的,与金庸那种气势逼人的长篇相比,确实有很大的距离。金庸的长篇,越到后来气势越足,往往四册篇幅的小说,第三册末结构还在继续展开,可是到了第四册,峰回路转,一一收拾干净,结束有力。古龙的雄心是写一组“大武侠系列”,但往往在一部长篇之内就出现了结构上的缺陷,可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古龙创作小说的原则是:求新求变,打破常规。对武侠小说的文体、情节、语言甚至意境,古龙都作了大胆而可贵的尝试,力图突破已有的小说格局,创造出新的天地。连金庸本人也承认古龙小说独创一格,构思奇妙。另一位武侠小说家倪匡则认为古龙是金庸以来最好的武侠小说家。金庸是武侠史上的宗师,类似于唐诗在中国诗歌史上的地位。而古龙犹如宋诗,虽整体不如,但另有唐诗所不及处。按台湾著名评论家胡正群先生的说法就是“古龙之前无新派。”
对古龙的武侠创作实践,人们的评价有褒有贬。褒者认为,古龙小说创造了一个文化奇迹,古龙在武侠小说史上是一个开创时代的作家。贬者则认为,古龙小说行文随意,文风轻薄,缺少文化,破坏了汉语言规则,是一种创作上的“走人入魔”。然而无论是褒是贬,有识者都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古尤创作的武侠小说不同于前人之作,为后人提供了新的东西、新的资源,把武侠小说带到了另一个境界。
古龙的风格在武侠创作史上虽然独特,但考之文学史,可以看出他明显受到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影响。海明威是20 世纪欧美文学史上的大师,他的情景交融的环境描写、纯粹用动作和形象表现情绪以及电报式对话、性格化的语言,构成了自己含蓄精练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古龙学海明威,并不是照搬西欧语言,而是“洋为中用”。他写的人物对话,简短有力,一针见血,创造了武侠小说中的“电报式文体”,一时仿者如云。
在古龙的武侠世界里,最令人难忘、令人动容的是朋友之间的情谊。楚留香与胡铁花、陆小凤与西门吹雪、李寻欢与阿飞,他们之间的友情可以让天底下所有热血男儿动容的。正如古龙借书中的人物所说的那样:“朋友贵在知心,只要他是真心与我相交,我又何必计较他用的是真名,还是假名。”古龙曾向往武侠小说应该写人类的情感和人性的冲突,他做到了这一点,对“友情”淋漓尽致的渲染和浪漫主义的激情构成了他的小说风格与特色。
对男性之间的友情渲染似乎是中国武侠小说的一个普遍倾向,譬如金庸的《倚天屠龙记》、温瑞安的《四大名捕》等,这些作品基本上是推崇兄弟之情而贬斥男女之爱。相反西方的骑士小说更尊重女性,这与西方文化精神密切相关。周作人有一个观点,他说要鉴别一个人的水平,就要看他对佛学的态度和对女性的态度(大意)。从这个角度看古龙,古龙缺乏对女性应有的尊重。古龙小说纯粹是一个男性的世界,如果遇到女权主义者,古龙怕是无法自圆其说。
古龙的“新武侠”抛弃了传统的模式,也突破了金庸写作的模式,他是唯一在武侠创作上可以与金庸相提并论的大师级人物。在天马行空的自由写作中,古龙的小说表达了“人类的情感与人性的冲突”。尽管古龙雄心勃勃想要创作“大武侠系列“,但因为过度商业化的写作及自身才力及性情的局限,使得他未能在武侠创作上更上一层楼,与金庸相比,颇有不足之处,真是可惜。古龙去世后,台湾作家乔奇有挽联云:小李飞刀成绝响,人世不见楚留香。但读者心中的古龙小说却永远存在。
网络上的古龙没有像金庸那样流行,然也有一些忠实的粉丝写下了精彩的文字,让寂寞的古龙在星空里重新浪漫,在刀光里重新绚烂。正如一位网友就这样说道:“古龙还没有成为武侠夜空中的一缕阳光,他只是让人们感受到了阳光的存在,然而人们就已经惊恐起来了,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古龙撕开的那道裂缝一定会有人把它继续扩大,直至那轮太阳完全悬挂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如果人们安于黑夜,拒绝阳光,把那道口子从新封上,那将是武林乃至文学的莫大悲哀!”
古龙死于酒,死于浪漫。有人说:“酒是纵横江湖的侠客,茶是隐逸山林的高人。”这样说来,作为武侠小说家的古龙无酒不欢也是理所当然的了。酒是古龙创作武侠小说的催化剂,所以他笔下的人物大多好酒,大多一付醉态。也许,只有在醉眼朦胧之中,古龙才能写出那些满纸芬芳的武侠故事。网络上的古龙被大家涂抹成各种颜色,收集在一起,或许从中能够看到一个真实的古龙形象。
朴素修订于中大,有月无酒。
少年,少年
作者:西门佳公子
少年的心里装着无穷无尽的稀奇事。像虫子一样爬满心头,使他感到痒痒的,既迷惑又兴奋。即使是奶奶,即使是母亲,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小脑瓜里整天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少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迷,身边的许多物事也像一个迷。比如,此刻少年眼中痴痴凝望的那座山峰也是一个迷。少年不知道那座横亘突兀的山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还有飘在蓝天上的朵朵白云,忽而飘散,忽而聚拢,它们到底在玩弄着什么样的把戏?在白云深处真的有奶奶所说的神仙吗?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就这样,很多时候,少年处在一种虚幻迷离的状态中,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该做些什么。可奶奶知道。奶奶正挥舞着镰刀,动作麻利干净利落地将面前的一片青草拦腰截断,然后握成一团放进背篓里。奶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小孙子,扬了扬手中闪着青草光芒的镰刀说,娃啊,赶紧割吧,割完后回去做饭,要不你妈会不高兴的。
少年知道奶奶很怕母亲,尤其是父亲去世以后。父亲是得肺病去世的。在那个风雨如晦的秋天里,体弱多病在病床上咳嗽不已的父亲在少年醒来的一个清晨停止了呼吸,刚走完生命的第36个年头。少年记忆中的那个秋天,阴雨绵绵,愁云惨雾,风声鹤唳,再也没有比这更为凄惶的了。人们把父亲埋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山坡上,少年坐在家门口还是一眼就会望见那个小土堆。少年第一次目睹亲人的离去,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苦涩滋味。其初少年并不完全明了父亲的死的真正含义,他还不相信这个事实,他认为父亲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不久还会回来的,还会回到家来和他一起快乐地生活。
父亲的死夺去了母亲脸上的笑容。在孤寂的夜晚,少年睁着无眠的双眼,幽幽地盯着躺在对面床上的奶奶,奶奶也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谁也不说一句话。少年还听到隔壁母亲房间里传来的哭泣,每一声抽泣都像斧子一样重重砍在少年心上。少年禁不住泪流满面,他把头深深埋在被窝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白天母亲总是阴着脸一声不吭。少年很怕她,奶奶也很怕她。母亲仿佛要把失去丈夫的痛苦通通发泄在奶奶身上似的,她不耐烦和奶奶说话,命她不停地做这做那,而奶奶总是默默忍受,从不出言顶撞。母亲很可怜,奶奶更可怜。他觉得母亲这样对待奶奶很不公平。可他不敢对母亲说什么,那会招来母亲的一顿训斥。两个同样可怜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友好相处呢?少年感到非常纳闷。他试图化解两个女人之间的仇怨(他不明白两个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苦大仇深),可无济于事。母亲对奶奶的态度依然没变。还在奶奶性格温和,她处处让着母亲。
奶奶每天的任务就是打猪草、喂猪、料理菜园,还有负责做饭。母亲负责挣钱养家。劳累一天回来后,母亲会因为奶奶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而大发脾气,奶奶总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垂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少年很想顶撞母亲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得罪母亲。少年觉得母亲有些蛮不讲理,可奶奶总是对少年说,你妈心里苦着呢,不要怪她。她没有离开这个家就很不错了。想想也是,要是母亲离开他们,找个人家嫁了。他们还能指望谁呢?
后来少年才明白,母亲没有重新嫁人的原因。她在父亲临终前答应过,要把孩子抚养成人,替他给老人养老送终。母亲一生谨守着这个诺言。但少年不明白,既然答应了父亲的请求,为什么对奶奶的态度如此粗暴呢?难道就不能好点吗?
少年一直分不清,在自己的心中,母亲和奶奶到底谁的分量重些。没有母亲,肯定就没有自己。母亲给了他生命。但奶奶也给了他生命。少年的一条命是奶奶从鬼门关上捡回来的。母亲生下他后,得了一场重病。没有奶水,少年饿的嗷嗷直叫。奶奶背着少年在村里走东串西,遇到生了孩子的媳妇,就央着人家喂她孙子一口。少年不记得曾吃过多少女人的奶水。少年奇迹般活了下来。懂事后,奶奶指着那些大娘大婶对少年说,记住,你一辈子都要记住她们的恩情。没有她们,你活不到今天。
少年脸色苍白,棱角分明,眼睛流露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他手里捏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青草,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一座杉树林发呆。林中幽深昏暗,如同一个不名底细的黑洞。
奶奶已经割了满满一背篓猪草,她费力地在上面按了一下,发现再也塞不进一点儿了,才收住镰刀,转身对少年说,走吧,回家去。说不定猪已经将猪槽拱翻了呢。少年跟在奶奶身后。奶奶背着沉重的猪草,佝偻的身子几乎与地面成了一条直线。那样子就像一只匍匐在地上的甲壳虫。太阳已经落到山的那边去了,四周肃穆宁静,显示出莫测高深的神秘。风把竹林中的竹叶吹得刷啦啦响。暮色中几只小麻雀在田埂上歇歇停停,一转眼又飞进林子里去了。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家里的猪用它长长的尖嘴撞击猪圈的声音。奶奶狠狠骂了声,瘟猪,慌啥子嘛,催命鬼似的。
一回到家里,奶奶便马不停蹄地切猪草,汗也顾不上擦一把。“咚咚咚咚……”,富有节奏的声音传出老远。猪们听了兴奋地用头撞着门板。少年很喜欢听这种声音,这是一个农家应该具有的声音,它让人感觉温暖塌实。多年后,奶奶切猪草的声音还会不时回响在少年的梦中,那么亲切耐人回味。
突然,少年惊叫了一声:奶奶,血!一股殷红的血从奶奶的指间汩汩冒出,滴在刚切碎的猪草上。奶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疼痛,她皱了一下眉,随手揉了一把蒿草敷在伤口上。少年想代替奶奶切一下。奶奶向他挥了挥手,你不会,还是我来。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看到家里冷锅冷灶的。马上不高兴了。劈头盖脸向奶奶骂去。奶奶抚着受伤的手指说,马上就去做饭。少年知道母亲心中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就不会很快熄灭,非将它遇到的东西烧成灰烬不可。那天晚上少年没有吃饭就去睡了,他不想看到母亲暴跳如雷的样子,也不忍心看奶奶无辜可怜的样子。睡到半夜,少年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泪水已将胸前的那方被单打湿了。他任凭泪水无声地流着。奶奶鼾声均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风在屋后的林间跳来荡去,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偶儿传来竹枝断裂的声音,在遥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一连好几天,少年不和母亲说一句话。母亲数落他,狗东西,我辛辛苦苦寻钱供养你,你却向着那个老不死的。少年最讨厌母亲咒奶奶死,从此和母亲的隔阂便产生了。少年觉得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任何人都不可以无端地伤害她,包括自己的母亲。少年内心对母亲怀有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不是不爱母亲,但只要一看到母亲对奶奶蛮不讲理的态度,就感到万分悲哀,有时甚至是愤怒。他把自己的看法深深隐藏起来。他知道即使表现出来也不能改变母亲的态度。母亲是一个很固执的女人。她对奶奶仿佛怀有宿世的仇恨。她跌落在命运的深渊里,这一切好像都是奶奶一手造成的,谁叫她养了个短命的儿子。少年从母亲的眼神中看出一只只射向奶奶的愤怒之剑,但无法替奶奶阻挡。他只能用无声的反抗来向母亲示威。母亲也发现了儿子对她的不满,但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丝毫也不理睬儿子的感受。在少年一天天奔向成人的路上,母亲与奶奶的关系如同秋后的的天气,一天天变糟。少年心中徒唤奈何 。
少年在村里的小学念书,学校就在他家对面的一个山坡上。少年站在操场上能清楚地看见奶奶在采地里弯腰劳动的声影,她很少抬起头来,一连几小时专注于眼前的庄稼,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少年上学的时候,他不希望母亲六在家里,两个孤独而又彼此仇恨的女人单独相处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少年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有一天他放学回家的时候,恰好看到她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正在互相谩骂。母亲的话越来越难听,奶奶偶尔还还击几句,可根本不是对手。奶奶节节败退,终至于鸦口无言。母亲依然得理不饶人,越骂越起劲。少年把脸憋的通红,冲她们大吼了一声,吵什么吵,烦死人了!说完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后有几个女人在小声地议论着他的家事,少年把耳朵紧紧捂住,一句也不想听进去。
少年在小学的课本上读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卖火柴的小女孩》。听老师讲解的时候,少年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少年边看老师边幽幽地想:世界上不光有如此可怜的小女孩,还有非常可怜的老人。比如奶奶。少年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走出这个鬼地方,将奶奶接进城里,让她享几天清福。有一天少年将内心的想法告诉奶奶,她听后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巴开心地笑了:我才不去呢!城里那么大,要走迷路的。少年用从课本上学来的语言,煽情地向奶奶描绘城里的富足和美丽,试图打动奶奶的心。奶奶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去,只要你能去就行了,我怕拖累你。
奶奶的一生从来没有走出村子范围。她是一个外地逃难来的女人。和爷爷结婚后,甚至很少有机会到山下十几里的场镇去。奶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也不需要了解,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她惟一关心的只是死后的问题。她不知听谁说过,如果在生的时候多积德,死后就会升入天堂——可是,到底有没有天堂?她经常这样满怀希望问别人。人家不忍心拒绝她,连声说,有的,有的。奶奶就笑了,就像真的见到了天堂。她的棺材早就备好了,在她只有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备好了,是和爷爷的棺材一齐打的。那口用来盛放爷爷的棺木在少年出身不到10后就派上了用场,只剩小奶奶的那口孤零零地摆在堂屋旁边,上面用破棉絮遮的严严实实。少年惧怕那种黑漆漆的颜色,更怕有一天会装走奶奶温热的身体,像曾经装走爷爷和父亲的身体一样。奶奶把那口棺材看得比命还重,她说那是她下一辈子的安乐窝,她总是每年定期掀开棉絮看看有没有掉漆。可是有一天,奶奶竟兴冲冲地对少年说,她再也不需要那个东西了。少年一脸的疑惑。奶奶说,主会引领我的灵魂上升,他到时会来接我去天堂的。奶奶喃喃自语道,到时我就像一阵风一样不见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奶奶是什么时候迷上基督的,少年一点儿也不知晓。每吃饭和睡觉前,奶奶都要闭上眼睛,作一番祷告。双手在胸前划一个十字,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具体说些什么,少年一句也没听明白。隔三差五到另外几个村庄聚会,好长一段时候成了奶奶雷也打不动的功课,其心之诚,难以撼动。少年担心奶奶年老体衰,在路上跌倒无人知道。劝她不要去。奶奶满脸严肃地对少年说。你莫乱说,主会怪罪的,主在看着我呢。主在考验我的耐心和诚意。她甚至在胸前划起十字,为孙子的无知而向上帝祷告
奶奶出事是早晚的事,少年隐约的担心不幸变为现实。少年隐约的担心不幸变为现实。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太阳很早就从东山背后冒了出来,懒洋洋地照在整个山村。几只芦花鸡在村口的大黄角树下啄食,间或喔喔喔叫上几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虚张声势的狗吠。村庄很静,仿佛还没有从昨夜的疲惫中苏醒过来。阳光照耀下的一切让人感到簇新透亮,像春天一片带着露珠的叶子。这家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妈妈拿着把弯刀上山薅黄莲去了,少年提着书包上学去了。奶奶给两头大肥猪喂了最后一桶猪食,拍了拍围裙上的糠皮屑,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也出门去了。少年是后来才知道奶奶在临走之前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件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服穿在身上,那是前年她80大寿时,姑姑特意为她缝制的。后来人们在清理遗物时,发现箱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寿衣放在最上层显著的位置,上面还压着一双做工精美的布鞋。莫非奶奶真的从心里听到了来自上帝的呼唤?
发现奶奶的死是第二天以后的事了。
那天到了傍晚时分,奶奶还不见踪影。家里的两头猪饿得心慌,差点儿将猪槽拱翻了。母亲回来后照例发了一通火,就再也没有顾问奶奶的下落了。少年心里想奶奶也许是到姑姑家去了,或是到亲戚家串门去了。少年一晚上没有睡好,他望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发呆。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说是在去往莲花村路上的一口水田里,发现了奶奶的尸体。那人认识奶奶,好心赶来报信。少年大叫一声,汲着鞋就冲出了家门。
少年赶到出事地点时,旁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奶奶躺在一块烂田里。她的身体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边边脸埋在淤泥里。一只手深陷进去,另一只手拖在身后像要抓住什么东西。看得出奶奶从田埂上摔下去的时候,曾作过一番苦苦挣扎,她的身后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爬过的痕迹。可越使劲想站起来就陷得越深,最后那些淤泥堵住了她的嘴巴。奶奶是被活活闭死的!少年奋不顾身跳进田里,把奶奶的头从泥土中拔出来。奶奶的眼睛已经闭上,脸上残留着一丝神秘而略带嘲讽的表情,少年不知道它的含义,那已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村里的男人们用简易的担架把奶奶抬回来放在家门口。少年从井里舀来一大盆清水,流着眼泪,用毛巾一遍遍地擦拭着奶奶身上的淤泥,他要让奶奶在另一个世界活得体体面面干干净净。
少年凝视着奶奶干瘪的身体,没有害羞,只有吃惊和悲哀。残酷的时间榨干了奶奶身上所有的水分,它变得如此破败和丑陋,而若干年前它一样有过饱满和新鲜。少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仿佛看到了时间背后隐藏的秘密。它极大地破坏了奶奶在少年心中圣洁的完美的形象,犹如推开一道富丽堂皇的大门,突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废墟。少年的心头涌起无以名状的恐惧,以及由此带来的万千个污秽的意象,像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在少年脑海里扑扑乱飞飞。多年以后,少年终于见到了年轻女人的身体,新鲜甜美如同饱含汁液的葡萄。在最为奔放的瞬间,嗡的一声,少年记忆中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像烟花一样撒满天空。